過長安

        那一天,我們拈著啤酒花的氣息,夜奔。我印象中時針與分針交叉成九十度,一者轟立向北,一者直指於東。從民雄到桃園機場大約兩百公里,因為深夜所以車流量少了,又混雜著酒精的迷茫,時間已被壓縮成模糊的意象。好像一個箭步的距離,我已經佇立於第一航廈,抵達時才五點半左右,天光微現。機場一早已相當擁擠,旅客四處散落,如同落葉一般。我們的登機處在A7口,八點五十五分飛往香港轉機,再轉搭飛機前往北京,短暫歇息兩個小時後再飛往西安,那座千年前我們稱作長安的古城。在這七百二十分鐘,我們橫跨了將近四千公里,半座長城的距離。抵達西安時,已將近十一點。一個步伐、一個步伐,踏在長安的街道上,棋盤式的格局若隱若現地映射在眼前,墨綠色的帆布鞋上覆著一層淡不可見的灰。我不忍彈掉,也許,這是千年前太白那一席素衣上的點點斑剝。
隔天我們起得很早,或許是因為昨晚忘了拉上窗簾,讓晴光漩進了落地窗的眉間,咸陽的雲已見不著蹤跡。不過早點醒也是好的,長安的空氣浸潤著我的肺葉,而我卻還沒有好好地看她一眼。

        那天充當我們導遊的是西北大學的博士生孫武軍,我們從飯店坐計程車出來,沿著朱雀大街轉入薦福寺街從後門進入小雁塔。在車上,聽著司機隨口唱著曲調。西安人有著獨特的宏亮嗓子,秦腔。說是唱著歌,又不如說是吼出來的,跟蘇杭的吳儂軟語是截然不同。依稀記得他唱了兩句:將令一聲震山川,人披衣甲馬上鞍。也許這就是當年咸陽城內秦人的獨白,這種嘶吼的腔調似乎也唯有在這八百里秦川才能吼出,橫刀立馬,縱橫肆意。

        小雁塔築於唐代景龍年間,位在薦福寺內,而當今的薦福寺又被劃入西安博物館的風景區之中。寺裡的古樹林立,松濤簌簌,有些階梯旁甚至攀爬著藤蔓,烏色匾額配合著金色的「小雁塔」三字隸書,古城的意韻流洩而出。小雁塔是薦福寺的標誌,一入門就可以看到。其高本為十五層,但在明嘉靖年間時因地震毀損而剩十三層,今高四十三米。北宋徽宗政和六年,一名自稱「山谷迂叟」的老居士無意間走入薦福寺,見小雁塔飽受風霜垂垂老矣,於是發願修繕,將這年邁的古塔以白土粉飾其塔簷與塔角。而今一看,仍有一些白土粉刷後的殘跡。那一天西安維持著一貫的乾燥,而天上的灰依舊飄揚著。西安人總愛說這是龍灰,因為西安滿佈皇陵,兩千年來十三個王朝在此興衰,似乎歷史性地注定了當那時的富麗堂皇、風流嫵媚都灰飛湮滅後,留著這一群皇陵來讓我們憑弔。我們一行人開始攀登小雁塔,如同當年隻身離開長安遠遊印度的義淨一般,隨著他的步履,一步一步地攀上塔頂。越往上攀爬空間越趨狹窄,尤其是到第十二層時幾乎得用半蹲的方式前進,最後通過一個方口爬上鐵梯後就登上了塔頂。頂端的空間不大,四、五個人已經有些擁擠,四周有鐵欄杆護著,從欄杆間望出去,可將薦福寺盡收眼底。但遠方的高樓林立著,歐美式的摩天大廈取代了古典的朱樓華廈,而長安古城的氣韻也蕩然消失。

        邁出千年佛塔後,我們在薦福寺周圍繞了繞。此時已經接近中午,也該去打打牙祭了。孫武軍帶我們去吃「涼皮」,他說這是從唐代的「冷淘麵」演變而來,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調配方法,但多有鹽、醋、芝麻、黃瓜絲、辣椒油等佐料提味,並以其麵皮白且薄而透光著稱。因為以「涼」為名,所以跟涼麵有其相似的特質,但又因其麵條較寬,一片一片地吃,有著特殊的嚼勁。在這麵食為主的關中一帶,自有其獨到的風味。可惜的是,這家涼皮在商業化後,頂著現代速食產業的皮,光鮮亮麗的外表下,食物的風格卻被閹割了。若能在薦福寺裡吃上一碗涼皮,沒有冷氣,沒有汽水,沒有穿著制服的工讀生,沒有結帳用的收銀臺,那這碗涼皮的風味才能托顯而出。

        吃完涼皮後,我們一行人前往碑林。碑林據記載建於北宋哲宗二年,漕運使呂大忠為了保存《開成石經》碑、《石台孝經》碑等著名石碑而興建,在經過了歷代的修繕與擴建後,方有當今之規模。一進大門便見「碑林」二字雋刻在玄黑的匾額上,牌樓裡擺置著碑林的迎客碑:《石台孝經》,此碑高六百二十公分,共有四面,刻於唐玄宗天寶四年。雖然距今將近一千三百多年,但仍可見其書體工整清新。也許李隆基當年站在這塊石碑面前,也曾提起手隨著隸書的筆法,一筆一畫地臨摹著。富麗的皇袍隨著荷風翻舞著,而在這千年之後我站立於碑前,用一種文人的悲愴弔念它。玄宗當年肯定料想不到千年後,一介草民如我也可佇足於此,臨風隨想。

        走入館內,石碑四處可見,如懷素的《千字文碑》。米芾曾評懷素字:如壯士撥劍,神采動人。草書不易辨識,懷素的狂草就更不用說。但其筆氣流暢自如,站於碑前似能聞到懷素身上的酒氣。猜想當年懷素飲酒數斗後,天色一暗驟雨忽至,蘸墨行草。石碑雖然無墨,但懷素的狂率顛逸卻在碑刻的力道之間流洩而出。臨走之前我看到石碑上有些痕跡,解說員說這是碑花,當一塊碑經歷了時間的打磨與多年搨碑之後,就會出現損傷,也就是這些碑石上痕跡。

        在碑林最裡端,一間不太大的廂房裡有三位師傅正在搨碑。松煙墨的墨香飄滿了廂房,師傅拿著拓包沾著墨,輕而快地拍著浮貼於石碑上的宣紙,而字體也隨著拓印逐漸浮出。我買了一幅米芾的四條屏,現今掛在我房間的白牆上,其行書沈著通快,一氣呵成,在這面慘白的牆上多了份流動的神韻。每一靠近,松煙墨的氣息便撲鼻而來,似乎那天所見的石碑便矗然於前。

        那天從碑林出來已接近七點,但西安天黑的時間延遲了許多。在臺灣六點多路燈已經紛紛亮起,而西安的蒼穹仍是白晝劃空,因此我們決定到明城牆上走走。孫武軍告訴我們:當年朱元璋召見隱居儒士朱升,朱升提出了「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建言,於是便築起這座距今六百多年的老牆。城牆上遊客不絕如縷,也有一些人在上面騎腳踏車。據說好好地騎完一圈要將近一個小時,對於整天走走停停的我們來說已是有些疲憊,因此我們一行人就隨興地沿著城牆走了一小段。城牆保存的很好,在南面有一些仿唐建築相當典雅,其屋瓦的灰正好與城牆的原色融成一塊,而當年滿城的銀灰卻已是青史中的一頁。

        傍晚時分,我們一行人漫步前往回民街吃飯。顧名思義,回民街就是以回教人民為主的一條街道。回民街是西安歷史的殘留,裡頭有著當年長安的氣息。當年外國的使節千里迢迢來到長安經商,商家們便聚居於此,代代流傳,現在街坊上的人大都是這些古老商人的後裔。回民街約長五百公尺,南北走向,其地面並不是柏油路而是青石鋪路。青石路雖然因為多年來旅人走走停停而凹凸不平,但踏在這厚重的石頭上卻也別有一番懸想。孫武軍說這裡的烤肉還比不上敦煌,但牛羊肉泡饃和賈三灌湯包子卻定得吃上一回。賈三灌湯包子館是一家百年老店,他的湯包跟一般的湯包不同,餅皮非常的薄,湯包裡的肉既鮮且嫩,在吃的時候一定得小心,避免把裡頭的湯汁灑出來,那可就浪費了精華。

        當天晚上十一點,我們告別長安,搭快車前往蘭州。究竟是我離開了唐代的長安,還是明代的長安離開了我,我想這答案已經不是這麼必然,因為這座千年來文人墨客的古城,已經用那最後一盞燈送我離開。那晚火車熄燈後我靜坐於窗戶旁,蒼穹頂的盈月透了進來。我輕敲著計程車師傅的秦腔曲調,在這八百里秦川奔馳著。太白想必也曾騎著馬仗著劍在這秦川上狂奔,也許腰間還有一壺酒,在長安城外的一個驛站歇息,望著渭河,臨流獨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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氤氳成風

一年之後還有一年,
每一年的十二號總是有著不同的蜿蜒。
如今
大部分的人流離四散,小部份的人停留躊躇。
我以為,這會是個清清冷冷的湧動
在這情感飄離的年頭。

爾後,西伯利亞高原的塵埃咆嘯著,風的紋理遮蔽了這掛空的蒼穹
水銀球不斷向下沉落,比重力加速度更快些
就如同你的眼神一般,悲傷而巨大。

辛卯年庚寅月戊戌日
我用三個長鏡頭攝下三幅失焦的照片。
你穿著鉻黃色的外衫,撥弄被雨水染霧的鏡面
從鈷藍色的箱子裏
送來一封帶有軍靴味的祝福,字字間有一股蕭瑟的滄桑。
四年前,日光傾城
我們相遇於被火燒得通透的橋上
紛紛擾擾,馳騁目盲
而如今,都已是日落後的一道蒼茫。

在一盞盞六零年代的燈具下
我們以一口不曾分離的腔調訴說著這些年的過往
你說你聽了一場英式搖滾的演唱會,去了一間巴比松派的畫廊,進了一棟民宅改建的酒吧
而我踉踉蹌蹌地走過了一條碎石子路,掃過了一座新墳,換過了一副鋼青色的眼鏡。
七年前,冬盡春至
驚蟄之後那場料料峭峭的冷雨
落在我們藏青色的鋪棉外套上,鏗鏗鏘鏘。
最後,
我們用一張電氣化後的火車票判離,在這微風揚起的城市
而我該知道,這是十二號的殘影
氤氳成風的日子。

你捎來一帖墨跡,
快雪時晴。

青峰無陵,你的溫度也會鐫刻在十年前的那口嘆息
浪滄為竭,一壺濁酒也釀著我們生命的內裏
冬雷震震,奏起一艘船琴的弦音,拽著流光的影子
天地合絕,我也會藉著遺落的韻腳重建陸沉的姿態。

最後我已習慣
失了焦的照片以及
崩壞的日子
潮汐
隨風翻湧。

十二號:氤氳成風

        一年接過一年,對於每年的十二號總是有些不同的體認與情緒。而今年是截然不同的一年,大部分的人離開,小部份的人停留。我以為,這會是個清清冷冷的湧動,在這情感飄離的年頭。但在西伯利亞的塵埃中,我卻以為這是值得用四個分鏡頭攝下的一年。你從雨中送來了一封帶有軍靴味的祝福,字字間有這一股蕭瑟的滄桑;在一盞盞六零年代的燈具下,你以一口不曾分離的腔調說著這些年的過往。我該知道這是十二號的殘影,氤氳成風的日子;我們一起走過一間間倉庫,讚嘆著視覺殘留的神秘。用一張電氣化後的火車票判離,在這微風揚起的城市;你捎來一帖墨跡,快雪時晴。彈指之間,十年紛飛而過。

        若有一年如今年,便是青峰無陵時。






落雨



到底您說的那場雨,那場落在大伯身上的雨
是那一場呢?

十年前嗎?還是二十年前。
我不知道,
而我想也沒人知道,甚至是您。

義竹的雨對您來說已經太多場了,
多到連您也記不得了吧?
但您一定記得土豆粉需要磨多細,一顆菜包要包多少菜。

但您之後千萬要忘記,
因為您得記得我們。






曉風初起

四年後,我又漩入了一次輪迴。深深淺淺,迷濛寧亂,這陣風又從石井的東邊揚起。一樣的灰白建築,一樣的溽熱季節,卻是不一樣的參差靈魂。

一般而言,上課的情形大概是這樣的:看到阿升的背包在座位上,然後外套或書在另一張桌子上。或者是快上課時看到阿升背著深藍色NIKE包匆匆從門口走進來。通常這會有兩種差別,一種是有梳好的頭髮,另一則是凌亂未整的髮型;然後是天元吃著小七的早餐組合,小佩姍也在一旁吃著,但該是不同的套餐組合。雖然我一直覺得有份報紙在天元手上會讓這幅圖更加完整;再來是香腸吃著熱狗蛋餅和紅茶之類的飲品,旁邊則是小囧拿著餅乾在吃;黑鬼通常坐在背對老師的位子,喝著一瓶小七的飲料,有時也吃三角飯糰。;秋燕通常很早到,有時吃吐司有時吃蛋餅,不特別做什麼事。千芹有時來得早,有時來得晚。有時吃早餐,但通常不太吃,不過一定帶著一瓶水。

三年, 一段帶有某種程度期望的日子。不管是你們期許我能在這三年變成什麼,又或者是我期許自己能在這三年達成什麼,我都希望能以一種既嶄新卻又亙古的姿態見你們。三年之後,到底你我都還將是孤身一人,又或是擁有一種踏實的堅定。






Lastunicorn

Author:Lastunicorn
   
   任何人都可以告訴你,一座記憶中的小城沒有時差的問題,時序,以線性編織,只生成一種時間,因此,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你,時間的無法回頭,這是一座自轉單程球體,放大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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